医 学 人 文
尿失禁在老年女性中极为常见。据调查，50岁以上的女性约三成有漏尿困扰，60岁以上更接近四成。但很多女性，尤其是习惯隐忍、不愿麻烦子女的女性，选择了沉默。她们用纸尿裤，减少喝水，不出门，不社交，甚至因此陷入抑郁和孤独。困住她们的，从来不是疾病本身，而是那份“不敢说”的沉默。
困住她们的不是疾病，而是“不敢说”的无奈
文 / 妇产科 张海燕
她走进诊室时，穿着深色的裤子，步子很慢，眼神始终没有和我对视。陪她来的儿子说，母亲80岁了，生育了五个孩子，孩子各自成家成才，都很孝顺。但这两年，她几乎不出门。逢年过节家庭聚会，她总是坐在客厅最角落的位置，不肯去公园，不肯见老姐妹，甚至连孙子想带她出去吃饭，她都一口回绝。
“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，”儿子说，“她特别好强，七十多岁坚持自己做饭做家务。但这两年……我们以为是年纪大了，性格变了。”我问老太太哪里不舒服。她沉默了很久，声音很低：“医生，我……我憋不住尿。我不想出门拖累孩子。”这一句话，让我心里一紧。
她不是没有求医。两年前，因为子宫脱垂，她做过一次全子宫双侧附件切除加经阴道前后壁修补术。手术很成功，脱垂的问题解决了。但她发现，漏尿的问题还在，甚至比以前更严重了。“我以为做了手术就都好了，”她说，“没想到还是漏。我不想跟孩子们说，他们那么忙……”。她开始用成人纸尿裤，开始减少喝水，开始不出门。一个养育五个成才孩子的母亲，被尿失禁困在了自家的客厅里整整两年。
我给她做了检查。疤痕明显，是前次手术留下的痕迹。但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。我问她：“您咳嗽、大笑、提重物的时候会漏吗？”她点头。“那您有没有那种，一听到水声、一着急就往厕所跑，跑不及就尿了的情况？”她也点头。这是典型的混合性尿失禁。而更深层的问题是：她的尿失禁，很可能在第一次手术前就存在，只是被脱垂的子宫“藏”起来了。在医学上，这叫隐匿性尿失禁。脱垂的子宫像一只“瓶塞”，堵住了尿道口，掩盖了漏尿的症状。当子宫脱垂被手术纠正后，“瓶塞”拿掉了，原本隐藏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。文献报道，20%到50%的盆腔器官脱垂患者合并隐匿性尿失禁。这不是第一次手术的失败，而是两个独立的问题，分步解决很正常。但患者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自己上了手术台，问题却没有解决。那种失望，比疾病本身更让人绝望。
我跟她说：“阿姨，您当年的手术解决了最危险的脱垂问题，那是非常关键的一步。现在我们要处理的，是另一个问题漏尿。这也可以治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丝光。
接下来是术前评估。她的阴道前壁短、疤痕明显，这给手术增加了难度。但经阴道耻骨后尿道中段无张力悬吊术TVT手术依然是可行的选择。这种手术的原理，就像在尿道下方设置一条“安全带”，为尿道提供支撑，防止尿液不受控制地流出。关键在于吊带张力的精准把控：松一分，达不到控尿效果；紧一分，又会导致尿液无法正常排出。
我和她、和她的儿子们详细沟通了手术方案、风险和预期。80岁的老人愿意再上一次手术台，这份勇气背后，是对生活质量的渴望，是对尊严的最后执念。手术那天，腰麻，她全程清醒。她躺在手术台上，能看到无影灯，能听到器械轻微的碰撞声。我一边操作，一边轻声和她说话：“阿姨，马上就好了，您配合得很好。”15分钟。手术完成了。吊带置入，张力调整，不松不紧，刚好。术中让她咳嗽一下，没有漏。膀胱灌注后观察，没有漏。她躺在那里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红了。“大夫，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真的不漏了吗？”我说：“真的不漏了。”这一刻，她等了两年。
术后第一天，拔掉导尿管，她下床走了一圈，回来跟我说：“我去厕所了，自己去的，没有漏。”她的儿子在旁边，眼眶也红了。术后第三天，她出院。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，她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浅色外套，儿子陪着她，她笑着，一步一步，走出了医院。
昨天，她儿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，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，她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，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，笑着。儿子说：“我妈说，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逛公园。”我看着那张照片，想起手术那天她问我：“大夫，你说我还能出门吗？”我说：“能。”现在，她真的走出去了。
这个病例让我想了很多。尿失禁在老年女性中极为常见。她们不知道，尿失禁不是“老了就该这样”，不是“见不得人的病”。它是一种可以治疗的疾病。无论是凯格尔运动、盆底康复、药物治疗，还是像TVT这样的微创手术，都能极大地改善生活质量。困住她们的，从来不是疾病本身，而是那份“不敢说”的羞耻。当你发现母亲突然不出门、不聚会、变得沉默时，试着问问她：“妈，是不是身上哪里不得劲？跟儿子说说，咱再想办法。”
80岁，依然有追求尊严的权利。这个15分钟的手术，解决的不仅仅是漏尿的问题。它把一个母亲从两年的深居简出中解救出来，让她重新站到了樱花树下。
医学的边界，从来不只是治愈。有时候，是给一个人走出去的勇气。
作者介绍
张海燕
妇产科
副主任医师
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妇产科行政主任，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妇科副主任医师。擅长妇科常见疾病的诊断和治疗；妇科恶性肿瘤的手术和综合性治疗；腹腔镜/单孔微创手术治疗妇科良性疾病；盆底功能障碍重建的综合治疗；宫腔镜常见疾病诊治。任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中医药临床研究分会委员，长三角盆腔术后排尿功能障碍诊治联盟理事，中华医学会上海医学分会卵巢癌学组成员等。参编《实用妇产科学》、《遗传性妇科肿瘤学》等专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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